我的手掌按在玻璃櫃檯上，冰涼的觸感從掌心一路鑽進心裡。櫥窗外，站西鐘錶城午後的陽光白得刺眼，空氣裡浮動的塵埃彷彿凝滯了。剛剛送走兩個穿便衣、眼神銳利的人，他們指著櫃檯裡幾隻最新到的「迪通拿116500」問東問西，最後留下一句：「最近風聲緊，『太像』的東西，收一收。」我店裡「24go」的招牌，第一次顯得如此沉重。

齒輪轉動的起點

2010年，站西的空氣混著皮革、機油和汗味。我在師傅老吳那間堆滿零件、光線昏暗的鋪子裡當學徒。老吳話少，手指卻像長了眼睛。他捏起我剛組裝好的高仿勞力士「綠水鬼」復刻錶殼，對著40瓦的燈泡一照，眉頭擰成疙瘩：「阿和，圈口（陶瓷圈）的翠色『浮』了！勞力士的綠，是沉在深海裡的翡翠，吸光！」他用鑷子尖點著錶圈，「差一分色，就是天和地。」那一下，像點在我心尖上。

就在那天，一個戴鴨舌帽、說話帶著台灣腔的年輕人鑽進來，拿起老吳剛調校好的「黑水鬼」復刻品，手指靈活地旋轉錶冠，又貼在耳邊聽機芯聲響。「吳師傅，這『3135』機芯的聲，對路！」他抬頭笑出一口白牙，「我叫陳小刀，台北做精品配件的。這貨，『頂級』！有量，價錢好談？」他爽快放下訂金，成了我們第一個大客戶。小刀對「仿真度」的毒辣眼光，逼著我日夜鑽研原廠圖紙和真品拆解視頻。老吳偶爾指點一句：「真品『藍鈮游絲』，強光下側看有暗紫光，仿的游絲，死藍。」這些秘訣，成了我們安身立命的根基。

命運像自動陀，轉著轉著就碰到齒。小刀訂的貨剛發往基隆港，店裡來了個叫阿清的女孩，拿著一隻走時亂跳的舊款「日誌型」復刻表，眼神焦急：「老闆，這是我媽留下的…能救嗎？」我拆開一看，廉價的機芯和粗糙的打磨慘不忍睹。看她泛紅的眼眶，我默默換上庫存最好的亞洲2824機芯，細調校準。「穩了，」我遞給她，「舊機芯…當留念吧。」她驚訝於收費之低，更驚訝於修復的精度。後來，阿清常來，從顧客變成幫手，再變成我櫃檯後最溫暖的燈光。她不懂游絲和避震，卻總說：「阿和，錶是戴在手上的，重量不對，鏈節刮手，再像也是假的。」這話，成了我心裡的秤。

風暴中的暗湧

生意在2015年攀上高峰。義大利商人Marco像一陣地中海旋風捲進店裡。他捏起我們新做的「熊貓迪」復刻品，手指摩挲著陶瓷錶圈（Cerachrom），英語帶著誇張的驚嘆："He! This bezel... the black is deep like midnight! But..." 他突然皺眉，用力旋轉計時按鈕，"The pusher! Too stiff! Gen (原廠) is crisp, like breaking a thin glass rod!" 他下了200隻大單，卻要求按他帶來的真品「迪通拿」重新調整按鈕手感。整整兩個月，我和老吳拆裝了數十次機芯，嘗試不同彈簧力度和油品，終於讓Marco點頭。他用力拍我肩膀："Perfetto! Now it sings like a Rolex!" 那筆錢讓我們擴了店面，掛上「24go手錶網」的招牌。

風光背後，暗流洶湧。2017年那場席捲站西的「海嘯」，來得毫無徵兆。倉庫裡價值數百萬的頂級復刻「水鬼」和「迪通拿」被掃空，上下游夥伴一夜間消失。小刀從台北打來急電，聲音嘶啞：「阿和，我櫃上被抄掉一批『鬼王』！說是從廣州過去的貨！你那裡…」話筒裡只剩忙音。店裡冷清得可怕，供貨商催債的電話響個不停。阿清默默拿出存摺，那是她準備買房的錢。「先頂住，」她只說了三個字，手指冰涼。老吳悶頭抽了一下午煙，最後沙啞地說：「站西幾十年，起起落落。機器（指廠家）沒了，手藝還在。從頭來，做『精』，不做『量』。」我們遣散工人，退回狹小的原鋪，靠老客戶零散訂單和維修過活。那段日子，空氣裡都是鐵鏽味。

信任淬鍊的光芒

絕境逼出奇路。英國的老朋友Victoria發來郵件，她腕上那隻我們早年復刻的古董「泡泡背」依然精準。她介紹了幾位倫敦的收藏家，要求匪夷所思："He, could you recreate this 1950s 'Turn-O-Graph'? But... with the case back secretly engraved with my late father's initials? Only I need to know it's there." 這種「隱秘的專屬感」，點亮了我們。幾乎同時，Marco從米蘭傳來消息：他一位挑剔的鐘錶收藏家朋友，指定要一隻「完全對版」的復刻「百事圈」GMT，但必須能無痕安裝瑞士原廠正品3285機芯！「He, this is not just a 'copy', it's a... hybrid masterpiece! Price is no object!」 這些特殊需求，利潤極高，卻極度考驗技術與誠信。老吳親自操刀「百事圈」的改裝，確保每一個卡槽都與原廠機芯嚴絲合縫；阿清則嚴格管控鐳射雕刻的深度和隱蔽性，確保只有委託者知曉那「專屬印記」。我們不再追求「亂真」，而是打造「承載獨特需求」的精工載體。

櫃檯後的晨光

此刻，我站在重振旗鼓的「24go」店裡，看著櫃檯內柔和的射燈打在幾隻「新款」上。一隻「雪碧圈」GMT靜臥其中，雙色陶瓷圈口（Cerachrom）綠黑分明，邊緣光滑如綢。我拿起它，904L鋼的錶帶沉甸甸的，鏈節活動順滑無聲。旋開旋入式錶冠，為它手動上鏈。內部是我們與瑞士小廠合作特製的復刻3285機芯，上鍊的阻尼感順滑中帶著精密的韌性——這是Marco那筆「混合傑作」訂單淬鍊出的手感。翻轉錶身，實心底蓋緊閉。只有我和阿清知道，其中一隻的底蓋內側，用顯微級激光刻著Victoria父親名字縮寫的微縮花體。

阿清挺著微凸的小腹，在電腦前輕聲與Victoria確認一批「古董復刻」的隱藏刻字坐標。她抬頭對我一笑，眼裡有疲憊，更有踏實的亮光。角落裡，老吳戴著他標誌性的放大鏡燈，正用鑷子尖調整著一枚古董懷錶的「藍鋼游絲」，動作穩如磐石。門口響起熟悉的台灣腔：「阿和！新到的『天行者』復刻樣板呢？我客人等著看『天空藍面』的色夠不夠『鬱』（深邃）！」小刀風風火火闖進來，手裡提著鳳梨酥，彷彿當年的海關風暴從未發生。

玻璃櫃檯映著我們的身影。這些年，所謂「復刻」，早已不是簡單的模仿遊戲。它是老吳用半生積累的瑞士機芯圖紙和真品解剖經驗，在方寸間構築的鋼鐵堡壘；是小刀跨海峽輸送訂單與信任的鋼索，在風暴中勒進皮肉也不鬆手；是Marco對「手感靈魂」的瘋魔追求，逼我們把齒輪的磨合推至物理極限；是Victoria優雅指尖點出的那條幽徑——在複製的軀殼裡，藏入無法仿造的情感密碼。當然，更是阿清那雙總能感知「重量」與「觸感」的手，以及她放在我存摺上的溫度，時刻提醒我：錶走得再準，若失了人心這根「游絲」，終歸是廢鐵。

在這充斥機油味、警笛聲、暴利誘惑與生存壓力的站西江湖裡，時間的價值，從不在於錶盤上那個皇冠是否「正宗」。而在於齒輪咬合間，那些以歲月、手藝、絕境與不離不棄共同淬鍊出的信任之光。它們沉澱在每一隻經我們手誕生的時計裡，比904L鋼更硬，比瑞士機芯更精密，是這暗湧江湖裡，唯一能照亮前路的真金。櫃檯後，我擰緊最後一枚螺絲，輕聲對腹中的孩子說：「仔，記住，站西錶櫃裡的『真』，在這裡。」我點了點自己的心口。秒針跳動，如心跳沉穩，劃破窗外的暮色。